清晨五点,黄山的天还是一块浸了淡墨的宣纸,带着初春的微凉,云雾在山谷间缓缓游走,像被山风揉碎的棉絮,又似洇开的淡墨,在峰峦间缠缠绕绕,给黛色的山峦披了层半透明的纱,狮子峰下的翡翠谷里,溪水刚醒,叮咚声从石缝里渗出来,裹着山泉的清冽和草木的芬芳,脆生生的,像是谁在拨弄无形的琴弦,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雾里慢慢显出来——是个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,腰间系着草绳,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,肩上扛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钓竿,竿身泛着温润的光,像是被岁月的手掌反复摩挲过,脚上是一双解放鞋,鞋尖沾着湿泥,裤脚还挂着几片草叶,他步子不急,像踩着云,又似踏着溪水的韵律,一步步朝溪边走去。
这便是老黄,本地人管他叫“黄山垂钓老头”,老黄七十有六,头发花白得像山顶初落的雪,却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根旧橡皮筋扎在脑后,腰板挺得笔直,像黄山后山的老松,风霜压不弯,脸上的皱纹是山溪里的石头,被岁月和山风磨得平整,却藏着半辈子的风雨和山里的晨昏——有挑茶叶时磨出的茧子,有当木匠时被刨花划出的细痕,更有守着山水时舒展的笑意,他总说自己是“黄山养大的”:十八岁跟着父亲挑着茶叶担子,踩着露水下山,茶叶的清香浸透了少年时光;后来在镇上当木匠,斧凿声里过了半辈子,退休时却哪儿也不去,又回了黄山,“守着这山水,就像守着自家的老院子,心里踏实”。
老黄的钓竿是半辈子的念想,选的是黄山后山云谷寺旁的毛竹,三年生的,竹节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,韧性足,弯成弧形也不会断,竿身被他摩挲得发亮,像包了一层琥珀色的浆,连竹节处的纹路都浸着汗水和时光的味道,鱼线是尼龙丝,细得像蛛网,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鱼钩是自己用缝衣针磨的,小得像米粒,针尖被磨得圆润,生怕伤了鱼唇。“钓的是鱼,更是心。”老黄常说,“钩太大了,疼了鱼,也疼了自己,鱼也有灵性,你对它好,它才愿意上钩。”鱼饵从不买,清晨上山挖蚯蚓,挑那种红亮细嫩的,装在竹筒里;或是摘些山边的野果,比如覆盆子、山桑葚,捣碎了撒进水里,带着山野的甜香。“山里的鱼,吃惯了自然的,哪会稀罕那些人工饵?”他说话时,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光,带着孩子气的认真。
他钓鱼的地方,多是游客寻不到的僻静处,翡翠谷最深的那条溪涧,水流被巨石分成几绺,撞在青黑色的岩石上,溅起雪白的水花,又汇成清潭,潭边有块大石头,形如卧牛,被岁月磨得光滑,上面被他坐出了个浅浅的凹痕,像天然的石凳,他总坐在那里,钓竿横在膝上,右手轻轻搭着竿身,左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水面,却不急,有时云雾飘过来,打湿了他的衣角,他也不动,只伸手抹一把脸,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,继续看,溪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沙石,有小鱼成群游过,银鳞一闪,像撒了把碎星星,老黄看见了,嘴角会悄悄弯一下,像春风拂过湖面,漾开细小的涟漪,但手并不动。“鱼和人一样,性子急的,钓不到;耐得住的,才有好收获。”他说这话时,声音像溪水一样慢,带着山野的笃定。
有回,几个年轻的游客路过,见他坐了半天,鱼篓里只有两条小鲫鱼,便笑他:“大爷,您这钓法,怕是只能钓着风吧?”老黄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溪水里的光,他没有反驳,只是指了指水面:“你们看,水里除了鱼,还有什么?”游客凑过去,只见水里映着山影、云影,还有老黄自己的影子——白发、蓝布褂子,还有那根横在膝上的钓竿,安静得像幅水墨画,老黄说:“我钓的不是鱼,是这山的影子,水的声音,还有心里的清净,你们城里人,总说要‘回归自然’,可自然哪是说来听的?得坐下来,像块石头,像棵树,等它自己走进你心里。”游客们愣住了,再看那潭水,忽然觉得水里的云影更白,山影更青,连自己的影子都变得安静了。
老黄的日子,像这溪水一样,慢而长,带着山野的韵律,每天清晨带着钓竿上山,中午啃块干粮——有时是母亲烙的玉米饼,有时是山脚农户送的红薯,就着山泉喝水,清甜得能沁到心里,傍晚带着鱼篓下山,鱼篓里多半只有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