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生池水静谧如镜,一钓竿斜搭池畔,未系鱼饵,却悬着半池涟漪,风过时,波纹轻漾,裹着几尾被放生的游鱼,它们时而沉底,时而掠过水面,搅碎一池天光,垂钓者静坐池边,看鱼群摆尾,看涟漪聚散,忽觉生命如这池水,有放下的释然,也有相遇的偶然,钓竿未动,心却随涟漪荡开——原来放下与牵挂,本是一池水中的两面,倒映着对万物的敬畏与对时光的凝望。
晨雾还没散尽时,放生池已经醒了,池水是墨绿色的,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,风一吹,便漾开细密的纹路,把岸边的垂柳、石碑、还有那个端坐的老头,都轻轻晃碎在波光里,老头叫老李,头发花白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钓竿,竿尖悬着一枚小小的漂,在水面微微颤着,像一颗不安分的心。
放生池在古寺后头,寺里的香客总爱往这儿送“福物”,今天一早,就有个穿红袄的妇人提着塑料桶来了,桶里装着几条红鲫鱼,鳞片在晨光里闪着金光,她蹲在池边,嘴里念念有词:“菩萨保佑,我家孩子考试顺利……”话音未落,手腕一翻,鱼儿“扑通”落水,尾巴甩出一串水珠,慌慌张张地钻进水草丛里,像逃命似的,老李瞥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钓竿往水里又送了送,漂子沉下去一点,又浮上来,像是在跟谁打着暗号。
池里的鱼,多半是“放生客”送来的,有巴掌大的锦鲤,被养在鱼缸里娇惯了,初入水时连游都不会游,浮在水面打转,被野鱼追着咬;有拇指大的螺蛳,被从河里捞出来,又扔进这方小小的池塘,算是见了“世面”;还有几只巴西龟,壳上画着花纹,是孩子当宠物养腻了,扔在这儿“放生”,老李常坐在池边看它们,看得久了,连哪条鱼是哪天放来的,都记得清楚——那条尾巴有缺口的是去年清明放的,总爱抢食;那只背甲开裂的是夏天放的,胆子小,总躲在石头缝里。
有人说老李缺德,在放生池边钓鱼,这不是跟菩萨过不去吗?老李听了,只是嘿嘿笑,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,装一锅烟,点上,烟雾缭绕里,他说:“我钓的不是鱼,是心。”这话没人懂,但也没人再劝,他确实不常吃鱼,钓上来也放生,不过是换个方式罢了,有时候钓到一条奄奄一息的鱼,他会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药粉,撒在伤口上,看着它缓过劲儿,才轻轻放回水里,有一次钓到一只被渔网刮破鳞片的草鱼,他干脆把鱼带回家,养在院里的水缸里,每天换水,喂食,等鱼鳞长好了,又送回放生池,那鱼认得他,再见到时,会游到池边,用尾巴拍水,像是在打招呼。
中午的太阳毒起来,香客少了,池边安静下来,老李收起钓竿,坐在石墩上吃干粮,干粮是馒头就咸菜,他吃得慢,一口一口嚼着,眼睛望着池水,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蚂蚁在叶子上爬来爬去,像乘着一叶小舟,忽然,水面“哗”地一声,一条大锦鲤跃出水面,鳞片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,又“扑通”落水,激起一圈圈涟漪,老李看着那涟漪,慢慢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池水的波纹,一层层漾开。
傍晚时分,夕阳把池水染成了橘红色,寺里的钟声响了,悠远又沉闷,飘在空气里,像一层薄纱,老李收拾好钓竿,站起来,拍了拍褂子上的土,他转身要走,又回头望了一眼池水,水里的鱼儿还在游,有的成群结队,有的独来独往,有的快,有的慢,像极了这世上的芸芸众生。
放生池边,垂钓的人或许不多,但看池的人不少,有人看放生,是求一份心安;有人看垂钓,是悟一份因果,其实放生与垂钓,不过是一体两面——放生是“予”,垂钓是“取”,予的是慈悲,取的是敬畏,池水不深,却能映照人心;钓竿不长,却能丈量生命,当暮色笼罩古寺,放生池的水面渐渐平静,只有那半池涟漪,还在轻轻荡漾,像一首未完的诗,写着关于生命、关于放下、关于守护的故事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