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末春初,江南的寒意像未化尽的薄霜,固执地贴在屋檐与枝头,但山坳里的梅,早已按捺不住性子,一夜之间便将整片山坡染成了流动的画——粉的像少女颊边的羞,白的似新雪落枝头,还有几株绿萼梅,透着玉石般的冷冽光泽,我踩着松软的落叶,沿着一条被梅影铺满的小径往深处走,肩头落了几瓣飘零的花,鼻尖萦绕着清冽的香,直到听见水声潺潺,才知到了地方。
这是一方不大的湖,三面环山,一面被梅林拥着,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偶有鱼儿“嗖”地一下窜过,留下一串细碎的泡泡,湖边有块平整的青石,被常年风吹日晒,磨得温润发亮,正是我每次“快乐垂钓”的老位置。
我放下竹编的钓箱,从袋里取出钓竿——是一根用了多年的竹制钓竿,竿身泛着岁月打磨的琥珀色,鱼线穿过导眼,挂上铅坠和浮漂,最后将钩子上穿了一颗饱满的玉米粒,这些动作早已熟稔,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与湿润的线组间穿梭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稳,此时风正好,从梅林深处吹来,裹着梅花的清香,拂过脸颊,也拂动浮漂上那根红色的漂尾,轻轻晃了晃。
我坐在青石上,将钓线轻轻抛向湖心,浮漂在水面轻轻一顿,便稳稳地立住了,像一杆小小的旗子,四周很静,只有风声、水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,梅树的枝干虬劲地伸向湖面,花朵垂得极低,仿佛要吻一吻水面,有几瓣花飘落下来,正好落在浮漂旁边,随着水波轻轻荡漾,像给水面绣上了粉色的蕾丝边。
我盯着浮漂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梅林吸引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在湖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梅花的影子在水里摇曳,虚实交错,竟分不清是花映在水里,还是水里的花开了出来,想起古人说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,此刻虽无明月,但这梅与湖、人与钓,倒也成了一幅流动的画。
等鱼是个磨人的活儿,可我从不觉得枯燥,有时浮漂轻轻点一下,像小鱼在试探,我屏住呼吸,握着钓竿的手微微收紧,却又不敢动——鱼儿还没真正上钩,有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,我的心也跟着一跳,手腕发力,一提竿,便见一条银色的小鱼在空中划出弧线,“哗啦”一声落在岸边的草丛里,它扑腾着尾巴,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,我蹲下身,轻轻捏住鱼鳃,摘下鱼钩,再将它放回湖里,小鱼尾巴一摆,便钻进深水区,只留下一圈圈涟漪。
“又不吃啊?”身后传来邻居家老张的声音,他提着个小马扎坐到我旁边,手里也拿着钓竿,“今天这梅花开得真好,往年没这么艳。”我笑着点头,确实,今年的梅像是攒足了劲儿,每一朵都开得饱满,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,老张又说:“钓鱼图个乐,又不是为了吃鱼,你看这湖光山色,这梅花香,比什么都强。”
是啊,快乐垂钓,钓的哪里是鱼?是这梅香里的清闲,是这湖水间的宁静,是这等待中的专注,更是与自然相处的片刻心安,我坐在青石上,看着浮漂静静立在水中,闻着若有若无的梅香,听着风穿过梅林的沙沙声,忽然觉得,心里也像这湖水一样,清澈而开阔。
暮色渐浓,梅林的颜色渐渐暗下去,却更显清雅,我收起钓竿,鱼篓里空空如也,可心里却装满了沉甸甸的快乐,起身时,又几瓣梅花落在肩头,我轻轻拂去,那香气却留在了衣襟,也留在了心里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