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楼莲塘垂钓记

石楼静立在莲塘东岸，青灰的墙面被岁月浸出深浅不一的斑驳，像是谁在旧宣纸上洇开的水墨，墙根处几丛青苔贴着石缝生长，倒伏在墙根，像是累了歇脚的老人，莲塘就在石楼脚下，水面不大，却盛满了四季的灵气——春有嫩尖冒出，夏有繁花映日，秋留残荷听雨，冬结薄冰待春，而最动人的，是夏末秋初时,荷香与钓影交织的晨昏。

我常在清晨去石楼莲塘垂钓，天刚蒙蒙亮，石楼的木门还吱呀作响，卖豆腐的阿婆挑着担子走过青石板路，豆腐的清香混着塘边的湿气漫开，我扛着那根用了二十年的竹钓竿，竿身被摩挲得发亮，像包了一层浆，竿梢挂着自制的尼龙线，线头系一枚鹅毛漂，红得像滴血，饵料是昨晚和好的面团，掺了点香油，捏成米粒大小，挂在钩上，轻轻一甩，浮漂便立在离岸三尺的水面，像一根竖立的针,钉住了满塘的宁静。

莲塘的荷正开得盛，挨挨挤挤的荷叶铺满大半水面，翠绿里透着墨色，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，清晨的阳光一照，亮得晃眼，粉白的花瓣从叶间探出来，有的全开了，露出嫩黄的莲蓬；有的还是花骨朵，鼓鼓的，像要胀开似的，偶尔有蜻蜓停在上面，翅膀一颤一颤的，尾尖点着水面，漾开一圈圈细纹，浮漂便跟着轻轻晃动，却又不沉——那是鱼儿在试探,像小孩偷糖时的小心翼翼。

我坐在石楼根下的青石墩上，石墩被岁月磨得光滑，坐上去沁凉沁凉的，身后是石楼的斑驳墙面，能闻到老砖吸饱了雨水后特有的土腥味，塘边有棵老柳树，枝条垂到水面，风一吹，像少女的长发拂过水面，惊得躲在荷叶下的小鱼“嗖”地一下钻远了，浮漂跟着猛地一沉，我心头一紧，手腕一抬，却只钩起半根水草——是条调皮的白条，太急了，钩子只挂到了它的尾鳍，它甩着尾巴在船板上蹦跶，我捏住它，取下钩，又把它放回水里，它尾巴一摆，没入荷叶深处,只留下圈圈涟漪。

这样的“空欢喜”常有，我却从不觉得烦，石楼莲塘的垂钓，本就不是为了鱼，我看着浮漂在晨光里慢慢晃动，听着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，闻着荷香混着泥土味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，痒痒的，却又很舒坦，有时候钓着钓着，就想起小时候跟着爷爷来塘边钓鱼的情景，爷爷也是这样坐着，竹钓竿磨得发亮，他一边钓鱼，一边给我讲荷塘里的故事：说这塘里有条红鲤鱼，是荷仙子的化身，谁要是能钓到它，就能实现一个愿望，我那时总盯着水面找，却从没见过红鲤鱼，倒见过不少青蛙，蹲在荷叶上，“呱呱”地叫,像是在嘲笑我的傻气。

太阳升高了，荷塘里的热闹起来了，卖菜的大婶挑着担子从石楼前走过，和石楼里探出头的老太太打招呼；放牛的娃儿赶着牛群从塘边过，牛“哞哞”地叫，伸头去啃塘边的嫩草；还有几个和我一样的钓客，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塘边，有的抽烟，有的聊天，有的像我一样静静地看着浮漂，石楼的影子渐渐斜过来，遮住半边塘，水面光影斑驳,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
中午时分，阳光最烈，鱼儿都躲到深水区去了，浮漂难得动一下，我便收起钓竿，坐在石楼的台阶上吃带来的干粮，馒头就着咸菜，看着塘里的荷花，听着风声穿过荷叶的“沙沙”声，竟觉得比山珍海味还香，石楼里会走出个戴草帽的老汉，提着个旧茶壶，给我倒杯热茶，茶是自家炒的，带着点焦香，喝下去，从喉咙暖到心里，他说：“这塘里的水啊，是山泉下来的，甜着呢，泡茶最香。”我点点头，抿一口茶,果然唇齿留香。

傍晚的莲塘又是另一番景象，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，荷花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，投在石楼的墙上，像一幅水墨画，归鸟掠过水面，翅膀掠起的水珠在夕阳里闪着光，像撒了一把碎钻，浮漂又开始动了，这次是沉下去的稳稳的一动，我知道，是有大家伙上钩了，手腕一抬，竿身弯成一道弧线，水花四溅，一条半斤重的鲫鱼被甩到船板上，银白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