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入芬芳山谷时,正是清晨,晨雾还未散尽,像揉碎的云,浮在半山腰,被风一吹,便丝丝缕缕地缠上草木的枝叶,空气里漫着一股清冽的甜香,是野菊、薄荷与青草揉碎的味道,混着露水的凉意,钻进鼻腔,连肺腑都像被洗过一遍,山谷极静,只听得见山泉叮咚,像是谁在石缝里弹着古筝,叮叮咚咚,淌过青苔覆满的卵石,淌过铺满松针的泥土,一路蜿蜒向深处去。
我提着竹篓,扛着那根用了多年的老钓竿,沿着山泉走,钓竿是父亲留下的,竹竿被岁月摩挲得发亮,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截温润的玉,鱼线是尼龙的,细得几乎看不见,鱼钩是歪嘴的,磨得泛着银光,父亲总说:“好鱼钩不在于锋利,在于懂得等待。”那时我总笑他迂腐,如今握着这根旧钓竿,倒真品出些滋味来。
山谷里处处是钓台,不必刻意选地方,随便找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,或者一棵老樟树的虬根旁,支起钓竿,便是最好的位置,我选在一棵垂柳下,柳枝低垂,几乎要碰到水面,风一吹,柳叶沙沙响,像是在给山泉伴唱,水面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三五尾寸长的鲫鱼在石缝里穿梭,尾巴一摆,漾开一圈圈细纹,很快又平了。
饵是自带的,没什么讲究,一小块面团,裹着山谷里挖的蚯蚓,腥气混着草木香,在水里散开,我学着父亲的样子,轻轻抛出鱼线,浮漂落在离岸不远的水面,露出一个小小的红点,像一颗落在水里的樱桃,然后便坐着,什么都不做,只看山,看水,看云。
山谷的芬芳是会变的,初来时是野菊的清苦,日头升高些,薄荷的凉香便浮上来,到了午后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筛下来,落在松针上,又蒸腾出松脂的暖香,我坐在柳树下,看着浮漂在水面轻轻晃动,偶尔被一只飞过的蜻蜓点一下,便歪一歪,很快又正回来,风从山谷那头吹来,带着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香,掠过脸颊,吹动我的衣角,也吹动心头的浮躁。
等鱼是最磨人的事,却也最静心,起初我总盯着浮漂,一有动静就提竿,结果不是空钩,就是惊跑了鱼,后来学父亲,闭上眼,听风声,水声,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,渐渐地,心就静了,仿佛自己也成了山谷的一部分——是那棵柳树,是那块石头,是那捧水里的卵石,浮漂在眼前模糊成一个小点,可我知道它在那里,像一颗守候的心,安静地等着某条鱼上钩。
不知过了多久,浮漂猛地沉了一下,又迅速浮起,我屏住呼吸,等它再次沉下时,手腕一抖,鱼线绷得笔直,那头传来沉甸甸的挣扎感,鱼尾拍打着水面,溅起一串水花,在阳光下闪着光,我慢慢收线,一条半斤多的鲫鱼被拉出水面,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尾巴还在使劲甩,我取下鱼钩,将它放进竹篓,它扑腾了两下,便安静了。
竹篓里有了第一条鱼,我却并不急着再钓,靠在柳树上,看着水面倒映的天空——蓝得像一块刚染过的布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被风吹散的棉絮,远处有鸟鸣,一声接着一声,清脆得像露珠落在玉盘上,山谷的芬芳似乎更浓了,混合着鱼腥味、草木香和阳光的味道,酿成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。
日头偏西时,我收起钓竿,竹篓里三条鲫鱼,不多不少,刚好够一顿鲜汤,起身时,回头望了望山谷——雾气又升起来了,漫过山脚,把垂柳、石头、水面都裹进一层朦胧的纱里,那股芬芳却还在空气中飘着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温柔地留在风里。
下山时,我走得极慢,手里的竹篓沉甸甸的,不只是鱼的重量,还有山谷的芬芳,还有父亲那句“好鱼钩在于懂得等待”的叮咛,原来垂钓从不是为了一口鱼获,是为了在芬芳的山谷里,等一颗安静的心,等时光慢下来,等自己与自然,与生活,好好相拥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