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江雾还裹着半江寒气,像一块轻纱浮在水面,芦苇丛里的露珠簌簌往下掉,砸在青石板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,江水是沉静的墨绿色,只在船舷划过时,才漾开一圈圈银亮的涟漪,很快又被雾气吞没,这时候,江边的人影便从雾里显出来——三三两两,或站或坐,手里都攥着一根钓竿,像一群静默的守候者,等着江水把秘密说给他们听。
最东头的老张,是江边的“老住户”,他的钓竿是根磨得发亮的竹竿,竿身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划痕,像是刻着岁月的年轮,他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卷到胳膊肘,露出古铜色的皮肤,此刻他正蹲在石墩上,眯着眼盯着水面上的鱼漂,那根小小的白色浮漂在雾里轻轻晃动,像一颗浮在水星子,他身旁的铁皮盒里,装着半盒活蹦乱跳的河虾,是他凌晨四点起来,在菜市场挑的,说“虾子鲜,鱼最爱这口”。
“今天有口不?”旁边的小李凑过来,他是刚来江边钓鱼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根崭新的碳素竿,反光得能照出人影,老张没回头,只是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指了指水面:“看那水纹,刚起风,鱼要沉底了,你得把铅坠加重点。”小李赶紧点头,蹲下身捣鼓鱼线,手指冻得通红,却顾不上哈口气暖一暖。
江风渐渐大了些,吹散了薄雾,太阳刚从远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把江面染成一片暖橘色,这时候,王奶奶也来了,她总带着个小马扎,坐在老张斜对面的柳树下,她的钓竿最特别,是一根截下来的竹枝,绑着尼龙线,鱼钩是用曲别针改的,连浮漂都是用泡沫块削的,她不常钓,多半是坐着看江,手里织着毛衣,针线在晨光里闪着银光。“钓个乐子就行,”她笑着说,“上次钓了条小鲫鱼,回家给孙子炖汤,那小家伙喝得汤底都不剩。”正说着,她的鱼漂猛地往下一沉,她手腕一抖,一条半斤多的鲫鱼便甩在草地上,鱼尾拍打着,溅起几颗水珠,王奶奶也不急,慢慢蹲下身,把鱼捡起来放进水桶,又从兜里摸出颗糖,剥了糖纸塞进嘴里,眯着眼笑:“甜,跟这江风一样甜。”
远处,还有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,独自坐在礁石上,他的钓竿很长,架在支架上,鱼线远远地甩到江心,他一动不动,像块礁石,只有眼睛盯着水面,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玉器,后来才知道,他是公司职员,每天下班后都开车来江边,只为在清晨的宁静里“找回自己”。“白天忙得脚不沾地,”他对我说,“只有这时候,江水会说话,鱼漂会告诉你,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,江雾彻底散去,江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,老张的鱼桶里已经有五六条鱼,小李也钓了两条小鲫鱼,王奶奶的桶里那条鲫鱼还在吐泡泡,年轻人礁石上的鱼漂也动了几下,他慢慢收线,一条银白的鲤鱼在空中划出弧线,落进网兜时,他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们不说话,却像老友,偶尔有人钓到鱼,周围的人会抬头看一眼,露出笑意;有人鱼钩挂底,会有人递上剪刀帮着剪线;有人带了热豆浆,会分给身边的人一人一杯,江风掠过钓竿,发出“嗡嗡”的轻响,像是钓竿在与江水低语,而他们,是这场低语里最忠实的听众。
太阳越来越高,江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遮阳伞,飘来油条的香气,但钓鱼的人们没走,他们依然坐着,盯着水面,像一群守着时光的人,或许对他们来说,钓的不是鱼,是清晨的第一缕风,是江水的呼吸,是心里那份被忙碌生活藏起来的,最宁静的角落。
晨曦里,钓竿与江水的低语还在继续,像一首没有尽头的诗,温柔而绵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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