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一首《小儿垂钓》,便钓起一池童年的涟漪,诗中“蓬头稚子学垂纶”的憨态,是童年最本真的模样——草帽歪斜,竹竿握紧,眼巴巴盯着水面,连“路人借问”都怕惊了鱼儿,只悄悄招手,那池涟漪里,晃动着夏日溪水的清凉,藏着“怕得鱼惊”的专注,更漾着无忧无虑的笑声,原来童年就像那方池塘,垂钓的不是鱼,是时光里最柔软的片段,每一圈涟漪,都是回不去的、闪闪发光的旧梦。
书桌上的台灯晕开暖黄的光,像给诗集铺了层碎金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,“蓬头稚子学垂纶”七个字突然跃入眼帘,像一尾甩尾的红鲤,倏地勾住了思绪,我竟不由自主跟着默念下去:“侧坐莓苔草映身,路人借问遥招手,怕得鱼惊不应人。”唇角不自觉扬起——这首《小儿垂钓》,竟像一汪清泉,漫过岁月的河,漫回了那个蹲在河边的小时光。
第一次背这首诗,是在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上,教我们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先生,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总笑成月牙儿,他读诗时爱摇头晃脑,指尖敲着桌面:“你们看,这个‘蓬头稚子’,头发乱蓬蓬的,像刚从草窝里滚出来,多可爱!”他指着插图里的小儿——短褂洗得发白,裤腿卷到膝盖,光脚丫踩在青苔上,脚趾还沾着泥点,“侧坐莓苔草映身——他不是规规矩矩坐着,是歪着身子,藏在草丛里,鱼儿以为他是块石头呢!”当时我盯着插图里的绿草、晃动的水波,连空气里都飘着青草的腥甜,心里也长出了草,痒痒的,恨不得立刻冲到河边,找个“莓苔”地儿,学那“小钓客”蹲一会儿。
后来我真的去了,是跟着爷爷,老家村口有条叫“龙须沟”的小河,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,游鱼像银梭般窜来窜去,爷爷的竹篓里铺着层湿布,蚯蚓在里头蠕动,带着泥土的腥气,他的钓竿是竹子削的,磨得油亮,递给我时说:“学着点,别像你似的,坐不住三分钟。”我学着诗里的小儿,“侧坐”在河边长满青苔的石头上,草叶蹭着小腿,凉丝丝的,钓竿甩出去,鱼线“嗖”地钻进水里,漂儿是爷爷用鹅毛管削的,尾羽还带着点绒毛,立在水面上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,我屏住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漂儿,连爷爷喊“回家吃饭”都没听见,只摆摆手,学诗里那样“遥招手”——怕惊了水下的鱼,也怕这难得的“垂纶”机会溜走。
那天我没钓到一条鱼,却蹲在河边看了一下午的云,云飘在水里,跟着游鱼晃;鱼在云里追着光游,像要跃进棉絮里,爷爷坐在旁边抽烟,烟雾缭绕里,他说:“你这娃,比诗里的小儿还轴。”我没说话,只觉得心里揣了颗糖,甜丝丝的,后来才明白,那种“怕鱼惊”的专注,不是刻意,而是童年对世界最本真的认真——认真对待一尾鱼,一池水,一阵风,甚至一声遥远的问询,像把整个世界都捧在手心,生怕惊扰了里头的秘密。
再大些,背《小儿垂钓》时,总忍不住想:那个“遥招手”的小儿,后来怎么样了?他长大成人,还会记得那个侧坐莓苔的下午吗?会不会也成了别人的爷爷,带着自己的小孙孙,蹲在某条河边,教他“侧坐莓苔草映身”?后来我离开老家,去了城市,见过太多“聪明”的“垂钓者”——有人为了钓大鱼,用网兜把河水搅得浑浊,有人用电鱼,连小鱼苗都不放过,他们钓到了鱼,却再也看不见鱼儿跃出水面时溅起的银光了,也听不见水草里藏着的蛙鸣了。
如今再读“怕得鱼惊不应人”,突然懂了:诗里的小儿怕惊的哪里是鱼,是那个蹲在河边、眼里只有一池清波的自己,童年的专注,是把心沉进水里,听风声、草声、水声,听世界最本真的心跳,而书桌上的暖黄灯光,依旧像碎金,照着泛黄的诗集,也照着那个永远蹲在时光里的“小儿”——蓬头,稚子,侧坐莓苔,把一池童年的涟漪,钓进了记忆的最深处。



